志怪与国殇之缘起太平天国

道光以降,大清帝国内忧外患,危机四伏。两次鸦片战争后的巨额赔款使得国库空虚,国内白银短缺导致土地税飞涨,政府为补财政赤字而横征剥削,使得大批农民失去田地。流民,饥荒,政府的低效和腐败,以及长久以来积重难返的民族矛盾,使得反清的武装起义在短时间内席卷全国。华中华南的太平天国(1851-1864),北方的捻军(1853-1868),云南(1856-1872)、陕西、甘肃(1862-1873)和新疆(1864-1877)的回民起义等,规模大,历时长,在沉重地打击了清朝的统治的同时,也使整个国家付出了毁灭性的代价。
金田起义
金田起义图
地图
太平天国时期全国各地各族人民起义形势图
仅太平天国一项,伤亡人数就达两三千万,数十倍于美国南北战争,被视为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内战。大量民众长期流亡,无数妇女被劫持拐卖,城镇在反复易手中被夷为平地,基础建设受到重创,不少南方的传统经济文化重镇在经此浩劫之后一蹶不振,再也没能恢复往日的辉煌。
清军清军照片
太平太平军照片
史学家在研究太平天国运动时,往往借助地方志、回忆录、文人诗词等文献,偶尔也会参考戏剧、讲史小说,却很少着眼于更广阔的流行文学世界。但是之前提到过的所有志怪故事的作者,如《夜雨秋灯录》的宣鼎,《客窗闲话》的吴炽昌,《遁叟谰言》的王韬,都是晚清动乱的幸存者。以宣鼎为例,在他为《夜雨秋灯录》作的自序中,就提供了一段令人动容的survivor’s account:
 “先父说,读书忌老,著书忌早。我作为孝顺的儿子怎么能够违抗呢?之所以在这个岁数就写书,是因为我年少的时候身体羸弱,壮年的时候遭遇了战乱流离,几度濒临灭顶,却一再与死神擦肩而过,因此我才要写这本书。”
宣鼎说,自己十九岁时患了咯血的毛病,快死的时候忽然得到了《太上感应篇图说》,不料读完病就好了。二十岁上下,父母双亡,“家難既起,外侮乘之,梟獐成群,爭嗜吾肉,家道遂中落”(家运国运,何其相似)。二十四岁,遇到灾年,一个人躺在寺庙中,快要饿死之际,又得到金刚经、法华经,诵读之后,命运方有了转机。他二十六岁结婚,入赘妻家,“方得延残喘”。谁知第二年就爆发了动乱,他携家眷逃到了东海,慷慨从军,在战场上几番出生入死,最后又回到上海,靠卖画养家。三十一岁时,宣鼎进官府,做了一个起草书信的小办事员。三十五岁,他到淮海当老师。三十九岁,流浪山东,一路艰难,几乎要乞讨为生。第二年,他来到兖州,九月时与朋友登高望曲阜,“西风逼人,黄花满地”。宣鼎问朋友,今日何日?曰,廿八。他“不禁大惊,继而大恸”,原来正是他四十岁生日。“忽忽焉行年已四十矣,而沦落犹是乎!”回来后,宣鼎便僵卧不语,也不哭,很快就大病了一场。半个月后,他从床上跃起,裁纸为阄,“取生平目所见,耳所闻,心所记忆且深信者,仿稗官例”,写了一百多条故事,集合成册。
有朋友问,“夜雨秋灯”四字,作何解?宣鼎答道,这是我当初在兖州大病时,“愁霖滴洒,冷焰动摇,千里家山,时入梦寐。秋魂欲语,病魔乍来”,“以无可奈何之身,当无可奈何之境,未能已已,奋笔直书耳。” 言下之意,写作对于已届不惑,却半生颠沛、饱经苦难的宣鼎而言,就像早年的看图诵经一样,具有难以解释的疗愈作用。更重要的是,如他所说,“鬼董狐谐,无语不关讽劝”。他的文章,于自己是刀圭,于世道人心何尝不也是一剂良药。
在他笔下,也出现了我见到的对太平天国最奇异的解释:
 道光某科会试,有个姓朱的举人落第后,从天津乘海船回南方。船刚出海,就遇飓风失事,举人抱住一段木头漂流了两天,到了一个岛屿。
岛上别有洞天,举人发现了一个桃花源般的村庄,村里人听说举人来自天朝,都殷勤接待。村民又把举人引荐给了他们的统领,一个叫做阿罗伊尼霍的道人。道人认为,中原才子,必然熟读六经,于是邀请举人给他治下的未开化的人做老师。
 从那之后,举人就每天在三间石堂里教书。石堂后面有个古洞,洞门锁得非常严密坚固。举人隔着墙壁授课,洞里面也跟着书声琅琅,读书的声音有的苍老,有的稚嫩。
两年之后,道人总算同意帮助举人离开海岛。临走之间,举人耐不住好奇,向道人请教学生们的身份。道人说,这座海岛,在大海的最北极,连着横斜的北斗星,阴极生阳,土地温暖,人民虽然语言清楚,却与中国人不同。上帝因为岛上有幽暗洞穴,像地狱,于是下令吧古今的凶恶邪物都关押在这。每逢红羊赤马遭劫的年份,就允许那些妖魔去中国降生,带去灾祸。我之所以恳请举人教他们读经书,也是希望能稍微改变他们的气质,将来荼毒生灵时也能稍微收敛一些。
举人恳求见一见这些怪物的真面目。道人于是打开洞门,依稀可见里面妖魔,有的长着人头却能飞翔,有的野兽身体却能说话,还有长着九个人头的大蟒蛇,穷形极相,非常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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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经》中的相柳就是蛇身九头的食人怪兽,洪水的化身,所到之处,尽是泽国,最后被禹所杀。看看图就觉得好恶心……
举人回乡之后,靠着道人给的教书报酬,成了巨富,平安一生。到了咸丰十年,粤寇(太平军)作乱。某王率部攻入松江,偶尔经过朱举人的墓。某王凝视墓碑,惊叹地说,这是朱先师的墓啊!于是招呼兵士一齐下跪,并整修了坟墓后才离去。(《夜雨秋灯录》卷四“北极毗耶岛”)
 你们说,这个故事,究竟是在质疑还是重申儒家教化的有效性呢?是在意淫还是ridicule乱世之中下层文人的作用呢?是在妖魔化起义,还是在用宿命和气数合理化动乱的发生呢?
同时期的故事集中,有很大一部分,尽管取材天马行空,情节荒诞不经,却是对晚清家国命运、个人苦难的一种另类书写。剥开层层奇诡的想象,晚清的志怪小说,其实早已偏离了唐宋传奇的浪漫,或盛清笔记的说教,而在精神实质上更接近它们六朝的原型,具备着一种对当代史的无限热忱的关注。这批故事,不仅能为了解体味这段历史提供一个妙趣横生的崭新视角,其中所蕴含的悲凉、无奈、困惑、反思、痛心等种种情绪之深刻与复杂程度,在我看来,更是跟同时期任何更为“严肃”的作品相比都毫不逊色。有了这个大背景,我们才能接着讲更多好玩的故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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