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志怪之与外国人狭路相逢

今天讲几个晚清志怪小说里遭遇外国人的故事吧。
1. 中华长人
第一个故事讲的是徽州有两兄弟,长得都有一丈多高(清代一丈大概三米半)。兄弟俩以制墨为生,非常贫苦。一天,一个洋人遇到兄弟俩,觉得非常稀奇,就重金聘用他们,给他们穿上鲜艳华丽的衣服,挑选了黝黑矮小的两个洋人女子给他们做妻子,把他们安置在很高的房子里,四面窗户上嵌上玻璃,引诱人们前来观看。
透过玻璃,人们看到里面的长人头大的像瓮,腰围粗得像巨大的葫芦,都啧啧称奇,给的赏钱像下雨一般。洋人因此发了大财。他又把兄弟俩装在很大的玻璃盒子里,抬到邻国各个海岛上去展览,一边展览,一边夸耀到,“中华有这么高大的人,都被我抬来了”,使那些自恃高大的民族都因此感到自危。(《夜雨秋灯录》卷四“长人”)
我总是觉得这故事虽然短,作者语气也轻佻,却仿佛一记闷拳叫读了的人说不出话来,想不明白是高华人vs.矮洋人这subversion中的一点点自尊心叫人好笑呢,还是这个软弱、穷困、受剥削、不自由的,除了长之外一无长物的华人形象让人觉得屈辱。结合以前写过的那个澳门商人把迷你外国岛民捉回去展览的故事来看,更让人感到把非我族类当作兽、标本、食物、奴仆、奇观,实在不是白人特有的恶行,把别的人类当作人类来对待,也实在是很近期的进步。
2. 欧洲来的飞车
据某位叫魏地山的知府报道,丙午那年(1846年),他在京城待选。九月上旬的一天,他偶然出了厚载门,在鼓楼前看见无数人都翘首踮脚望着天边,于是随众人望去,看见半天上有一个东西,像船却没有桨,像车却没有轮子,长约三四丈(十几米),宽约一丈多(三四米),蓬蓬的样子仿佛四周有旗帜,离开地面有数十丈。这东西从东北来,盘旋了几圈,丢下了十几个洋钱,人们都争着去捡。不一会,它就往西南飞去,很快消失不见了。围观的人中有的说这是飞车,是泰西人(西欧)制造的,车里有人拿着千里镜窥视下方,“城郭人民历历在目矣”。
作者评论道,“机巧之法,盛于西夷”,因为西方是以创新能力选取人才,所以想要做官的人纷纷制造新奇巧妙的机器,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耳目赏玩的乐趣,也有非常实用的发明,比如火轮船,“以薪煮水,以管束烟”,使机轮旋转而往前行驶。他又表示,轮船虽然奇特,但其实就是我国小孩子玩的走马灯的原理,知道了原理,做起来也不会太难,只有飞车,能够御风而行,能够渡过弱水三千,实在是个厉害的发明。
有的人于是担心道,别的国家有这么奇妙的机器,万一他们用数千辆飞车载着精兵数千人,飞进都城里,岂不是防不胜防?作者却说,这东西藉风而起,顺风而行,像风筝一样。大的风筝,如果没有大风就飞不起来,风一小就立刻掉落。用纸竹做的东西尚且不能收放自如,何况这种像车一样笨重的东西呢?何况我军有轰天炮之类的火器,足以仰攻,大家还是不要杞人忧天啦。(《续客窗闲话》“飞车”)

晚清的热气球破敌狂想……
恩,这位作者当然是个文科生,心也是real大。有些理工科的朋友们,很快就去学造自己的飞艇啦。
比方说这位爱国华侨谢缵泰(1871-1933)
以及他设计制造的“中国号”飞艇
以及他绘制的漫画《时局图》,这世上除了华人,真都是洪水猛兽牛鬼蛇神呢
3. 愚蠢的倭寇
据传明朝万历年间闹倭寇,是因为日本国王死了王妃,他寻思着中华女子容貌艳丽,就派兵入侵,沿海掳掠,为国王选妃。日军攻到浙江海盐,守城官兵闻风而逃。城中有个姓查的十六岁少女,母亲早逝,担心自己脚程慢拖累家人,就让父亲和兄弟先走。少女平时熟读本草纲目,看到一味叫做闹杨花的药,服之即死,过几个时辰又能苏醒,于是预先买好了药,将周身上下的衣服都密密缝了起来,一听闻日军入城就吃了药。日军搜到查家,看到少女容貌倾城,颜色如生,且身体尚有余温,就把她抬上了船。少女醒来后,发现满船都是被掳来的中国女子,便与大家一起商议对策。
船到日本,国王见到查氏惊为天人,想立即册立为妃。少女趁机请求将自己宫中的侍女全部换成一同劫来的中华女子。国王允诺,并大摆筵席庆祝。席间少女偷偷将之前的闹杨花放入酒中,给国王喝下,然后趁他不省人事时,搜得兵符,带领众女传唤宫中将领,谎称国王派遣她回家取祖传的定风珠,作为镇国之宝。将领们看到兵符,不疑有他,便备好船只,派一旅官兵护送女子们回家。
次日,王弟潜入大内,看到国王僵卧在床,弑君自立,王子震怒,于是国内党派互相攻击,日本大乱。此时,查氏女已经回到海盐城,灌醉了身边的日军,又通知守城官兵来杀敌。官军不费一兵一卒而取得敌人首级,各级官员都获得了嘉奖。(《客窗闲话》查氏女)
4. 艳遇西洋女子
司徒如意是个年轻公子,他父亲原本是个尽忠职守的好县令,不料含冤而死。无依无靠的如意乘海船漂泊去了吕宋(菲律宾)。一天,他闲逛到吕宋郊区的赛马场散心,看到无数西洋女子骑着高头大马纷至沓来,个个黄眼睛、卷头发,美丽非凡。不出意料,其中最漂亮的一个妙龄少女,在人群中发现了唇红齿白、鹤立鸡群的中国花美男如意,立刻一见倾心,当晚便以身相许。更让人忍不住白眼的,是这位西洋少女不仅出身高贵,是某女王国丞相的女儿,而且知书达理,从小读汉书,学汉语,更是玉洁冰清,初夜之时还大度地表示,“缘至则聚,缘尽则散”,不用畏首畏尾,也不用郁郁不欢。写出这么一个糅合了才子佳人和狐仙故事两大套路,再添上异国风情spin的超完美超不用负责的艳遇,你以为作者就满意了么?并没有。两人缠绵多时,洋姑娘送给如意一件价值连城的分手礼物,不但成功资助他洗刷父亲的冤屈,还包了他下半生平步青云大富大贵娶上了五房太太。更重要的是,这位姑娘还解释道,她之所以从小习华语,读华书,就是为了借中国人的灵秀种子,生个有中国血统的后代,回国后好代代相传……分别之际,她已经成功怀孕三月了……
我今天看到一篇题为“The Irrational Rationality of Jonathan Swift”的文章,其中对于这位在《格列佛游记》里写尽了人类大小强弱的相对性的作者有这样一段评论:
“For Swift there is no contradiction between irony and what we might now take as pure intolerance. He was not at all a tolerant person. Swift’s irony instead very often expresses the anger of a moral authority who is presented with the standards of a debased majority, and illustrates their corruption by speaking for a moment as if he accepted and shared it.”
这段话之所以对我有所触动,是因为我也很难相信,这些鸦片战争之后涌现出来的人高马大、男帅女靓、智商爆表、各种完美到需要外国公主处心积虑来借种的华人形象,仍然是作者们自掘双目陷在中华帝国优越性的春秋大梦里无法自拔的表现。尽管我所揣摩到的无力、焦虑、自嘲、纠结和企盼,在作者的曲笔之下,显得那么不笃定。Jonathan Swift说,他写作是为了“to vex the world rather than to divert it”,然而不仅没有谁真的被激怒,《格列佛游记》甚至沦为了最出色的diversion——儿童读物。和他相比,我的这些作者们态度要暧昧得多:嘲讽和赞扬、自卑和自恋、对秩序的绝对依赖和缺乏信任,彼此之间都不相矛盾;对他们而言,故事的刺激、醒世作用,也似乎从一开始就是和娱乐、逃避、疗愈并行不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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